李浩華 評意象作業（Ima Collab）《卡夫卡暴走牧場》展演

馴化進程的黃金考驗：《卡夫卡暴走牧場》的生命政治與空間運用

你是否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深夜難眠之時，感官因寂寥而變得敏銳，思緒不斷擴散，黑夜讓微光更顯澄明？「意象作業」（Ima Collab）主辦的環境劇場《卡夫卡暴走牧場》（下稱《卡》）給我的印象正是這樣的失眠夜。

展演啟發自卡夫卡的《給父親的一封信》（Letter to His Father）。那是卡夫卡試圖向父親權威傾吐心聲，卻被母親攔截的家書，當中滿載對父輩的畏懼與父子關係的創傷。導演曾凱渝並非意圖重現文本，而是提煉了那股權力不對等的壓抑張力作為起點，展開一場縱向由原始到近未來、橫向由公共至私密的探索，勾勒出體制之下身體政治的景觀。

神話到原始：暴力的馴化

「馴化」是貫穿全劇的命題。選址薄鳧林牧場（舊牛奶公司高級職員宿舍）不僅呼應卡夫卡曾於農場休養的時光，更借用「牧場」作為引子——牧養，本質上便是馴化的過程。演出初段，牛隻受外星人馴化成乳牛，兩者以身體呈現種種奇觀：乳牛的形體、外星人的實驗、血色的解剖，牛的身體被異化為純粹的工具。這種非人類的馴化，既是借助「他者」影射人世荒誕，亦滲透著一股詭秘的黑色幽默。

隨著外星人所象徵的「神話」退卻，取而代之的是原始族群的殘酷。儘管此段的官能刺激較輕微，其戲劇張力反而更顯凝煉：戴上面具的原始人來回樹叢爭奪資源，愈趨急促的沙沙聲營造出肅殺氣氛；攀附欄杆上的形體及剪影，不憑言語刻劃出性的張力與慾望。當原始人逐一屠殺同類，背景響起《給父親的一封信》的節錄旁白互文，身體馴化轉化成更赤裸、更暴烈的征服。

文明到未來：體制的馴化

敘事隨即轉入室內，視角由宏觀普遍性聚焦至個體微觀。施襲者原始人沿著木橋走到舊宿舍門廊，被手持「文明」二字的文明人拒諸門外。「文明」之內，是三個相鄰房間的片段式故事，折射出「個人即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之核心。相愛的姊妹不被認可，其婚姻淪為體制規管下的編號；拮据夫婦為懷孕而引發矛盾，生育考量因「理想教養」的論述而被經濟異化；孫仔為了讓婆婆安樂死而喚起其記憶，以玩味戲謔放大了個體喪失生死主導權的現實。觀眾輪流窺視三個房間的生命掠影，映照出規訓如何滲透私領域。馴化不再訴諸暴力，而是內化成知識生產，個體看似是自主抉擇，但其選擇早已受社會常規所引導及局限。三段演出並行，壓迫的空間加上聲音重疊迴盪，猶如卡夫卡筆下周而復始的體制困局命題。文明恍如另一種形式的囚牢，而原始人一直在窗外徘徊——文明的暴力本質始終如幽靈般縈繞不散。

步出房間是近未來的想像。高處窗邊的演講者唸出一段關於人類困境的哲理演講辭，最後的結語卻是反高潮：一切由人工智能（AI）生成，同時在地面的人類緩緩地被象徵式吊死。當所謂「萬物之靈」的人類被AI取代，存在危機油然而生。對照初段的外星人馴化乳牛，當我們把思考外判給AI，人類到底是這套工具的主人，抑或僅是AI「思考」過後的執行者？可惜團隊並未深挖這個議題，令這段落只停留於略帶警醒意味的黑色幽默。

空間壓迫呼應心理焦慮

《給父親的一封信》的父親權威，在《卡》中化身外星人、原始人、無形的體制以及AI。劇作格局廣闊，片段式呈現雖有其必要，但段落間的脈絡轉折仍有令觀眾迷失之感。值得讚賞的是團隊對環境細節的仔細掌控，例如現場伴奏的結他、隨觀眾移動的擴音器與精準的燈光設計等等，有效令場域轉化為展演舞台。空間編排亦見巧思，由闊落的廣場到木橋，由房間再到舊宿舍基座的狹窄雜物間，演出空間有意識地逐漸收窄，以物理上的壓迫感呼應劇作的心理焦慮，讓觀眾的身體亦成為演出的載體。

曙光既是考驗，亦是希望

《卡》雖然啟發自卡夫卡，卻在悲觀困局之中注入一絲韌性。序幕中，眾編作演員站於牧場門外，以怪異動態反覆哼唱《香港早晨》主題曲《Golden Challenge》首幾個音節，並訴說夜晚到凌晨每個鐘頭的瑣事，預示這是一段深夜的狂想。尾聲，當觀眾穿過狹窄雜物間回到空曠的草地，演員再以「香港早晨，早晨係……」開首，道出心中的期盼，那份真誠正是這類編作劇場難得之處。儘管他們最後仍跑回起點，但其抱持的衝勁，令卡夫卡式的循環空轉變成西西弗斯式的自覺存在。

黑夜的壓迫往往令人無力，體制對個體的馴化似是勢不可擋，但《卡》提醒我們，由原始到未來，權力結構並非恆久不變。習慣黑暗的人或會畏懼光明，金黃色的曙光既是挑戰，亦意味著新一天的契機。《卡》勾勒出種種困境，卻不囿於卡夫卡的取態，而是勇於走出自己的道路。但願我們仍能懷著勇氣奔出牧場，迎接日復一日的黃金考驗。

圖片來源︰意象作業（Ima Collab）劇照

@jackman_813

@bighead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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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 Collab 意象作業《卡夫卡暴走牧場》展演

展演日期：2025年12月20日 - 21日，2026年1月1日 - 4日

Ima Collab 意象作業 @imacoll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