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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le Pun 評「迷光迴路」展覽

13 hours ago
3 min read

天橋、迴旋處、街道與港鐵站,是我們每日返工返學必經之處,往往被視為通往目的地的途徑。曹穎褀個展「迷光迴路」請觀眾停下來,細看在繁忙城市中被忽略的風景。


油畫《晚夜昌榮》


曹穎褀由版畫出發,走向油畫。版畫以刀削去版面,用色有限,靠刻除與保留的部分構成畫面。轉向油畫後,她沿用這種方法,把舊作中的行人、車輛等元素拆解再重組,形成多角度的廣闊畫面,油畫則帶來更豐富的色彩與光暗。兩者的關係在《晚夜昌榮》最為清楚。作品取材自藝術家葵興工作室附近的昌榮路迴旋處,有版畫與大型油畫兩個版本。版畫只用深紫、磚紅與米黃,景物由刻線和點構成;油畫尺幅擴大,色彩轉為深藍樹冠、橙紅樹幹與洋紅地面,卻保留了版畫的習慣:清晰的輪廓,以及由重複筆觸堆疊而成的樹葉、草叢與行車線。畫面亦不遵循單一透視——榕樹正面示人,車路與天橋卻像從高處俯瞰,被壓平成環抱榕樹的弧線。這與其說是記錄現實,不如說是重新「組裝」這個獨特的夜景。


版畫《晚夜昌榮》


《天旋地轉》以金鐘站扶手電梯為題。四條電梯由畫面底部直伸向上,收向天花的圓形開口;開口內是藍天白雲,彷彿為繁忙的通勤留一個出口。兩側的電梯反光面板映出乘客的身影,人群被複製成多個角度;前景人物被畫框裁切、臉孔放大,令觀眾欣賞作品時覺得自己亦夾在人群之中。乘客有人戴口罩、有人戴耳機、有人低頭,唯沒有人與身旁的人對視——同處一地,卻各自孤立。


《天旋地轉》


曹穎褀停下來看的,往往是我們天天經過卻甚少駐足的地方,這些場景令人聯想到法國人類學家Marc Augé所說的「非場所」(non-place),例如機場、高速公路與交通設施等以通行為主的現代空間。人們因運輸、過渡或消費而短暫交會,以「乘客」、「消費者」的身份出現,彼此匿名,較難建立人際關係,個體身份亦變得模糊。《天旋地轉》的反光面板畫了這種匿名出來:乘客被「複製」得愈多,每張臉就愈難分辨。然而,暖褐色調與電梯盡頭的天空,為這個功能性空間添上夢境般的質感。畫家沒有否定「非場所」,而是疊加了自己的觀看,以想像重構了另一個地方。



Augé又指出,「非場所」透過文字、符號與人溝通,例如路標、指示和廣告,告訴人該往哪走、該做甚麼,人與空間的關係透過文字符號建立,而非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有趣的是,《步步高昇》亦畫出香港街頭廣告與告示,大廈外牆寫著「開心上班」、「平安回家」的職安標語,還有「中層有光」、「多窗單人」、「不烟不酒」、「不夜歸人」等租盤告示。這些文字似口號、似規訓,卻被畫成有溫度的手寫字。前景一名男子正叼著香煙,就站在「不烟不酒」之下。規訓與真實生活並置,城市的「指示」因而多了一點反諷與趣味。

《步步高昇》


畫中人物的動作,還顯示了另一種可能。在描繪海旁有蓋行人天橋的《三片海》中,天橋上的人沒有趕路:一人倚欄望海,一人在轉角伸展身體。油畫《晚夜昌榮》裡,一人張開雙臂在迴旋處中央踏單車,一人坐在矮牆靜望榕樹,還有人從天橋下探頭仰望星空。他們沒有把空間當作由A 點到B 點的通道,而是停留、遊蕩、凝望。Augé亦承認,場所(Place)與非場所(Non-Place)從不純粹:前者永不會被完全抹去,後者也永不會徹底完成,兩者如重寫本(palimpsest)般互相複寫。曹穎褀畫中停下來的人,正是「場所」從「非場所」之下透出來的痕跡:在日常中反覆出現,讓匆匆經過的地方成為記憶。



然而,把日常空間畫得如此溫暖,會否淡化城市勞動、疲憊與重複的現實?細看展覽,答案並不簡單。《三片海》悠閒的人物之下,前景是一名穿橙色反光衣、戴頭盔的建築工人,低頭提著牌子走過,是畫中沒有閒下來的人。《天旋地轉》電梯上神情疲倦的乘客,同樣提醒我們,這些空間屬於勞動與通勤。溫暖與疲憊並存於同一畫面,正是重寫本的狀態。值得追問的,或許不是作品有否浪漫化城市,而是浪漫化的程度:當鮮艷色彩與溫暖筆觸佔據大部分畫面,疲憊的身影有沒有被看見?


《三片海》


展覽「迷光迴路」最動人之處,不在於把香港畫得更美,而在於提醒我們:每天匆匆經過的天橋與迴旋處,一直有人停留。下次乘扶手電梯離開金鐘站,不妨抬頭看看——那裡未必有藍天,但總有值得細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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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Nicole Pu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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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光迴路」

地點:安全口畫廊 Gallery EXIT

日期:2026年9月5日至10月3日

地址:香港仔田灣興和街25號大生工業大廈13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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