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與離的方式:訪群展「So Far So True」

撰文:Rico Lau
以創作談論距離,總要在複數而殊異的情節中透射出寓意。人與他人、地方或物件之間的物理距離,衍生出各形各態的拉扯、排拒、鄉愁或解脫。現代空間中切身的分隔,大抵皆指向心理上無色無形的匱乏,過近與過遠同樣令人困擾。群展「So Far So True」匯集五位藝術家,以距離為題,鋪陳出各自經歷過的陌異與糾結。五份裝置作品分佈於展間,從取材、製作到展示,距離造就了視點的遷移,許多難以名狀的記憶碎片從中冒現,藝術家一一拾遺,因距離而生的素材,竟可變成書寫距離本身的工具。

小東《暈浪症》
小東的散文錄像裝置《暈浪症》,以大尺幅、倒置的投影光改動了入口空間的氛圍。各種水體中不同質地的藍色漫射於空氣中,天花螢幕下置放兩張帶滾輪的床,床褥上的黃綠格子由清潔海綿拼成。進入作品的人躺在親柔和粗糙交織的彆扭之上,沉浸於一段關於離散的故事裡。語言的隔閡和錯摸、列車上一名遠嫁他方的女性、明麗的河畔、鵝的臃腫身姿隨風漂泊在綠水上。浮床強行令身體代入影像的游移、晃動與不確定,或意在受制的視點中帶入一點可控的放任。獨白的字裡行間藏著無奈,卻不時帶有警惕:「切勿盯緊」。距離的限制挪動著不情願的軀體,在陌生的海上感受暈眩,觸發本能的自衛機制,將目光拋遠,瞞天過海。

謝銘思的《Finding FOMO》
湛藍空間的另一邊顯得沉靜。謝銘思的《Finding FOMO》以一份工整的實驗報告,記錄她試圖重塑一款停產面膜的過程。距離在此不只是景色的前設,倒是一種最切膚的體驗。作品以檔案形式出現。粉色的實驗品於冷藏庫裡待取,實驗過程被詳實製成報告,工具亦羅列在通透而理性的玻璃櫃中。「FOMO」一詞原為商品名稱,即「Fear Of Missing Out」的縮寫,指懼怕落後於他人、與社會脫節的焦慮。當產品絕跡,連對錯失的懼怕本身亦被錯失;追求極致緊貼,最後卻失諸交臂。檔案裝置的作用,或在於為「追憶」的舉動賦予實感。 有趣是,作品雖以實驗為名,卻導向複述挫敗的抒情式表達。製作的框架指向可控的結果,或亦提供了一種自我慰藉的可能。距離過近所致的失神或恍惚,或須以一連串自我假定的索求來紓解。

忻慧妍《室外房內,天氣以外》
轉角的一部幻燈片機召來一批寫實的幻象,咔嚓聲以平穩的節奏彈射出生活碎片。在忻慧妍作品《室外房內,天氣以外》中,兩張幻燈片被重疊成同一個影像。清晰可辨不再是器械的唯一所求,影像擷取、追溯世間百態的一瞥,而後轉譯成刺激聯想的訊號。同一套訊號周而復始地輪轉。從中可見銅版畫般的蝕刻肌理,又見如顯微鏡對焦下的科學影像,整體冷靜,卻同時含糊、曖昧。兩塊正片的貼合,反過來鬆動了影像與現實的扣連。或者說,物料之間的距離,成功消融了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距離。唯以感官作線索,方可探測藝術家試圖描繪出的內在不安或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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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嘉淳《日常片段》
相隔幾步之遙,另一組的聲畫蒙太奇依然破碎,忽明忽暗。黃嘉淳的《日常片段》以看似無關痛癢的素材,紀念看似無關痛癢的事情。打印於廁紙上的黑白圖像成了定格動畫,投影在兩面配備聲音裝置的巨碑上。乍見一些正在耍玩的模糊群像,時而閃滅,而噪聲持續縈繞。當中的畫與聲,皆經過長距離收發,前者取自通訊程式的對話紀錄,後者則先由現場採集,再經跨地域傳輸、轉換而成。站在兩碑之間,看到的和聽到的同樣抽象。科技尚未使實體交流變得毫無意義,電子通訊的延遲與滯後卻因而充滿時代性。便利唾手可得,雜訊的存在亦隨之被放大。此作似在細看人如何在超克的同時仍囿於距離之限。作品形式使日常的輕盈昇華,化成一段歷史感充沛(甚至近乎滿溢)的官能體驗。

蟻詠琳《時間旅行者》
展廊的盡頭並未提供結語,反而鋪陳出更零散的提問與奇思妙想。蟻詠琳的《時間旅行者》將六段錄像分成兩組,置於角落。中間一隻小型陶瓷羊,似是敘事的匯合點。想起昆德拉說的「複調」:異質卻相關的內容同時發生。這邊複述母親的旅遊經歷,那邊憶起一次誤闖無名隧道的怪事;這邊記錄太陽東升西落,那邊描述一個壞掉的時鐘;這邊是天空,那邊是地底;這邊近,那邊遠。既然已認知到完美同步的不可能,便更要細述那些因差異而生的沮喪。藝術家以錄像與陶塑兩種迥異的媒介,一再靠近早已遠去的事件,觀照當中帶有差異的巧合。失序的偶然或多或少被整理成若有所指的想像。
展覽作品在平穩中內藏躁動,為無法即時相逢的事物留痕。在可供量度的間隔中,經驗從中變形,記憶滯後。其中,一些略嫌牢固而昭彰的象徵,似乎削弱了讓人一探乾坤的引力。因距離而生的作品,或也因距離而失焦。縱然如此,它們卻讓距離成為感知得以展開的縫隙。所有未能契合之處若即若離,容許人們在靠近與放手之間,持續練習相見或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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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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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Far So True
地點︰JCCAC-L0藝廊
展期︰2026年8月28 – 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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