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ole Pun 評「身皆己身——香港百年性工作歷史計劃」

撰文：Nicole Pun

「身皆己身——香港百年性工作歷史計劃」設於尖沙咀一個人煙稠密的商場地庫內。展場外，粉紅、藍色燈箱寫著「選擇」、「或來或往，可任意行」，鮮艷的視覺語言令人聯想到油尖旺區性服務場所外的招牌。然而，文字並非指向色情，而是把焦點轉向性工作者的主體性：他們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又如何在自由與限制之間作出選擇？

「身皆己身，或來或往，可任意行。」源於十九世紀香港殖民政府發給註冊性工作者的牌照。字面上宣稱身體自主與行動自由，現實卻透過發牌、監控、強制驗身與醫療規管控制性工作者的身體。這種自由與控制並存的矛盾，成為展覽的重要線索。

走進接待處，另一個燈箱寫著：「性工作是工作。」展覽把香港殖民地歷史與性工作者的第一身口述故事交織起來，透過歷史檔案、衣物、夜總會與按摩房間場景，讓觀眾進入他們的工作處境。特別的是，展覽沒有直接展示性工作者的肖像或訪問影片。相反，他們留下的物件與第一身文字，形成一種「身體缺席，痕跡卻在場」的狀態。每位受訪者都有自己的化名、工作年資、職業身份與性別資料——有人自稱為「按摩師」，有人是「專業女王」——這些細節讓他們不再只是「性工作者」這單一標籤，而是有各自工作方式與身份認同的人。

其中一個展區展示性工作者的衣著，呈現他們如何透過不同角色的操演（performance）回應客人的性幻想。由此可見，性工作不只是身體交易，當中亦包含角色扮演以及對客人想像的回應。「按摩師」林先生提到，他工作時會帶備一個行李箱，裡面裝有緊身褲、丁字褲、西裝皮鞋等衣物，更曾有客人送他蜘蛛俠服。觀眾看不到性工作者本人，卻能從衣物這層「外皮」想像身體如何被表演與協商。

從服裝展區走到按摩房間，迎來的是一則則關於性工作者如何在私密空間中保護自己的故事。有街頭性工作者提到，曾遇上客人弄破安全套，因此之後每次都會特別檢查；亦有性工作者提到，有客人偷偷除下安全套，企圖在她體內射精，甚至對她說想和她生小朋友。這些令人憤怒的經歷提醒觀眾，性工作不只是性交易，更涉及界線、安全與自我保護。

另一位自稱「兼職男按摩師」形容，一位外表硬朗、帶著幾分耀武揚威姿態、充滿男子氣概的客人，在服務結束後彷彿卸下所有「武裝」，變成赤裸而脆弱的老人。讀到這裡，我開始意識到，性工作者面對的未必只是肉體，還有人的脆弱。他們所提供的，也是一個讓人暫時放下社會角色的空間。這亦令「性工作是工作」這句話有了更具體的意義。這份工作除了身體勞動，還涉及情緒勞動、溝通、風險管理，以及對人最原始需要的理解。

到了展覽後段，「身體如何在場」這個問題被延伸到數碼空間。網上聊天室與社交平台令性工作者更容易接觸客人，他們亦能透過隱藏樣貌等方式保護身份。但同時，平台亦帶來監控、私隱外洩等風險。身體不再必須出現在街頭，卻轉化成影像、帳號與數碼痕跡，以虛擬形式持續存在，甚至「AI阿強」模型可以陪伴寂寞的客人在深夜聊天。

展覽「身皆己身」最有意思之處，正正在於「身體在場與不在場」之間的張力。展覽沒有直接的肖像或訪問影片，也沒有把性工作者直接置於觀眾眼前；取而代之的是衣物、行李與工作用品。這讓他們的生活痕跡持續在場，而他們決定自己如何被呈現。觀眾接觸到的，不是被社會標籤的「性工作者」，而是一個個有界線、有選擇、有疲倦、有情感，也有主體性的人。

觀眾可以想像他們如何工作、表演與保護自己，卻無法完全掌握他們的容貌。這種「看不見」，反而保留了一部分距離與尊嚴。對一個長期被社會、媒體、法律甚至客人凝視的群體而言，「不被完全看見」本身也是一種主體性。對性工作者而言，「可見性」（visibility）意味身份暴露、污名、監控與被獵奇化。如果「身皆己身」意味著身體首先屬於自己，那麼身體是否出現、如何出現、被誰看見，亦應該是身體自主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看，展覽正正呼應了「己身」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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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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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皆己身——香港百年性工作歷史計劃」

地點：The Garage @ Heath 慶方 九龍尖沙咀彌敦道36-44號地庫

日期：2026年9月12 - 27日

開放時間：

星期一至四 | 中午12時至晚上7時

星期五至日 | 中午12時至晚上9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