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渴望,愈節制——談陳禹騫的兩件木雕

撰文:慕容寬
前一陣子看了陳禹騫一批雕塑,是準備9月初在大埔第一屆林村藝術節展出的。之後我不時在思考藝術家,乃至做人必須闖過的難關,即如何方能節制得宜?他的作品風格簡約,材料節省(大多就地取材),更重要的是心中的感受和想法都能盡量壓縮和節制,彷彿在跟我說:生命有限,能創作的時間不多,不覺得非說不可的,就保持沉默吧。

《文明的衝突》,2026
其中一件作品叫《文明的衝突》,是一個側臉土著的木雕,鑲嵌在深藍色背景上。藍色既讓人聯想到浩瀚的穹蒼,也令人感受到一種文明的憂傷。就在這副看似在呐喊呼號的面容下,左右各有一件跟木材完全不同質感的金屬產品:一顆子彈和一支鋼筆。初看或以為鋼筆與子彈,一文一武,分別代表文化與暴力的對立。然而,子彈和鋼筆的排列都指向左方,而土著頭上的彩羽卻往右方擺。這才是作品意欲表達的真正對立:上面是美麗輕盈卻極易折斷的彩羽,下面則是堅硬冷漠而極具殺傷力的文明製品。子彈和鋼筆是暴力壓迫的雙刃劍,前者摧毀謀害弱者的生命,後者篡改抹殺他者的文化。
奇妙的是,這種不平之鳴並沒有訴諸情緒化的鼓動,而是出於冷靜而富有韻律的安排,彷彿一切不義的血腥都暫時凝定在美的觀照中。一顆子彈遠比一支槍簡約,其流線造型亦跟露出筆尖的鋼筆呼應;而兩者又與彩羽的天然曲線截然不同。這根彩羽其實很素淡,淺淺的黃色和橙色,並不鮮艷,卻散發著耀目光彩。我想竅妙就在腦後那特別發亮的一小撮散開的羽毛。真正的文明,重視的是靈光一閃的創意,而非任何刻意謀劃的控制。任何文明和人類的生命同樣脆弱,哪怕用強大的科技和軍火支撐,也難保不會毀人兼自毀於一旦,關鍵是:在歸於寂滅前,可有為其他人留下愛的靈光?
作品讓鋼筆緊排在子彈後面,彼此同流合污。但身為文化人,我還是相信鋼筆可相反而行,毋須當權力的附庸,不必受暴力的擺佈。筆固然能抹殺他者的歷史,但亦可用來重構被淹沒的真相。若自己先虛耗了精力,不懂節制,便談不上文明,連性命與修養都難以保全。
陳禹騫另一件作品,同樣令我感慨繫之。這件題為《青綠山水》的樹雕給我的感受,跟看過的青綠山水國畫完全兩樣。一截乾枯腐爛的樹木,塗上厚薄不一的青綠顔料,枯朽腐蝕的地方遂形成嶙峋的山石,間隙中還出現一道瀑布,而顔料淡薄或沒上色的地方就如同山泥的自然模樣。作品好在沒有添加樹木,房舍和人物,一切盡在想像之中。哦,他的確做了個小木人,可以隨手放在離樹不遠的位置,但習慣看山水畫的人很自然會把自己縮小再仰望,或升高而俯瞰。小木人不妨說是一記幽默,提醒我們這些看官,不要像木頭般呆在一處,要繞著圈立體地看,才會更有「看頭」。同時,這件山樹一體的作品也不妨視之為對黃賓虹山水畫造境中「山即樹,樹即山」的另類呼應。

《三隻小豬和激死蟻》, 2026
國畫上的青綠色,一般會帶出明亮秀氣或清朗典雅的感覺,但在這裡,青綠既使枯樹彷彿重現生機,也同時使之更顯滄桑。這不是矛盾,而是人生的實相,暮年和朝氣相容,嚴肅與活潑互通。陳禹騫年輕時在巴黎學攝影,後來回港從商,興趣是收藏藝術品,平時在林村打理自家的花園。到60多歲,卻一頭闖進從未踏足的領域,在短短數年間(尤其是過去兩年),創作了近百件木雕,不少都富有幽默和童趣(這次展出50幅攝影和80件木雕)。

《春天(一)》,2026
創作本是生命力的表現,而生命力是無法抑制的。節制就是不讓散亂的自我耗神於自以為有趣的事物上,而是讓生命本身,在你我身上,顯現出最合適的聚焦點。當造物者垂青時,即使是朽木,也能將整個春天召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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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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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林村藝術節】
日期︰2026年9月4日至13日
時間:上午10時至下午6時
地點:新界林村文化中心(大埔林村許願樹廣場旁,免費入場及免費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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