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館「2008年後的藝術與中國」第二章《保持在線 全球供應》

撰文：Iris

大館當代美術館舉辦「2008年後的藝術與中國」系列展覽第二章——「保持在線：全球供應」。有別於展覽第一篇章「雲中遊蕩」以科技敘事，探討數碼科技對人類關係與社會結構的影響，第二篇章聚焦人文視角，以九十年代中國急速發展的經濟、勞動力、國家規劃、城市景觀為基調，透過藝術形式呈現社會現實和全球化引發的憂慮和弊病。

「保持在線：全球供應」展覽分四個單元展出，共約70件作品，包括三件委約作品，展示人類活動留下的水土足跡，刻劃勞動百態，顯示勞動力協作流轉的隱形網絡，以及重塑全球的跨國人流、物流與意念交流的離散議題。沿著策展路線參觀，是一場由八、九十年代出發到廿二世紀、由單一具象走到宏觀視點的旅程。

「保持在線」可分兩個層面理解，第一層是社交媒體軟件上顯示的「在線上」；第二層面是開工前打卡上班顯示「上（工作）線」。在「勞動百態」單元中，門口放置了打卡機——作品《平凡的一刻》，讓參觀者「打卡」，模擬上班族的刻板程序，亦提醒觀眾進入「工作狀態」。觀眾接著看到童文敏創作的《工廠項目—592厘米的認同》、《工廠項目—打鐵》和《工廠項目—睡覺》系列錄像。藝術家走進重慶的合偉鐵藝廠打工，不斷反覆拋擲鐵支、扭曲變形，從重覆而單一的工序，揭示勞動力中主體與物體的模糊界線。「在線上」的意義，是沒有下班休息時間，隨時候命。另一部影片記錄了童文敏的休息情況，沒有表情、沒有放鬆，只是機械式地躺在床上，揭示身體耐力在工業勞動中的消耗。

 童文敏《工廠項目—打鐵》

工廠作業從生產到出售，供應鏈的敘事只著重商品與消費者，中間那段漫長的人力血汗路徑，被量化壓縮成「效率」。不論是工業或網上平台，勞動力只是廉價品的代名詞。這次展覽所選的作品，則重新拉長那段漫長路徑，讓勞動成為觀眾直面的主題。如在《夢中的投遞》錄像中，藝術家鄭源以外賣車手在街邊長凳上睡著作第一身敘事，夢中他與其他車手靜止如雕像，在荒野中休息。他們天天擦身而過，以每日的騎行路程計算，足以由中國到巴黎、羅馬或埃及。在美團、拼多多、淘寶等網上平台充斥的社會，便利省時的成本背後，暴露中國散工經濟下，從業員遭到的不平等對待和犧牲休息時間，以滿足追求效率的「中國速度」。

鄭源《夢中的投遞》

由勞動力到城市發展，中國一直展現驚人的速度。一座座舊城區的拆遷、重建，往往在幾年間輪流上演。「水土足跡」單元探討工業污染、拆遷、保育等議題。作品《在它劃下的紋路裏》和《梳》錄像中，藝術家韓倩和李明分別以不同手法，表達對舊居拆遷的不捨和傷痛。前者以卵石與貝殼，拼湊出長者口述記憶中的舊居，追憶失去的故土，並以此對抗新建造的地標，藉此保存正在消逝的城市故事。對比前者透過溫婉手法表達離別之情，後者以荒誕、超現實的方式面對舊居拆遷。在半毀的廢墟中，挖土機輕輕梳著一個人的長髮，看似溫柔的舉動，卻暗藏殺機，將用於破壞的機械手臂轉化為照料的工具，描繪出個體的脆弱與權力橫蠻之間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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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李明《梳》

右：陳維《荒池》、《燈箱》

藝術家陳維擺拍的攝影作品《燈箱》、《昨日商店》、《荒池》和《旋轉派對》，呈現出廢棄的游泳池與荒涼的店面、被剝開的燈箱廣告牌，與孤零零的螺旋樓梯。昔日人來人往的地方和閃耀的燈箱廣告牌，頃刻變成棄置物。 當空間的建造與棄置速度遠超人類連結及記憶紮根的速度，人又如何對土地產生歸屬感？土地不能承載回憶，個體與土地的關係只會日漸疏離。在觀賞過程中，觀者不斷拷問︰在城市發展中我們失去了甚麼、又換來了甚麼？平民百姓有甚麼價值？

「保持在線」，並不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而是一個需要被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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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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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由1a空間《香港視覺藝術評論培育計劃 2025-2026》學員撰寫。自 2017 年起，1a空間透過此計劃為本地新晉藝術評論人提供培訓及發布作品的機會。

This piece was written by a participant in 1a space’s ‘Hong Kong Visual Art Criticism Incubation Programme 2025-2026.’ Since 2017, this programme has provided training and publishing opportunities to emerging local art cr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