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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慧妍 評雷恩兒個展《白日舞廳》

  • 2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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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瞥間愛上:雷恩兒與Z世代既失感

撰文 黃慧妍


Charles Baudelaire 在 Les Fleurs du Mal (中文譯本為:《惡之華》)中的名篇 “À une passante” (「致路過的女子」) 中,描繪自己在巴黎街道的喧囂人群中與美女擦身而過,交換眼神又隨即永遠失去的邂逅。這首詩被 Walter Benjamin 譽為 「末見鍾情」(love at last sight) 的經典。這種 「剛遇見即永別」的感受,學者 Ackbar Abbas 在其核心著作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香港:文化與消失的政治) 中,以既失感 (Déjà Disparu) 一詞描述 1990 年代香港在回歸前的社會情緒。



既視感 (Déjà Vu)「似曾相識」,與既失感 「似曾消失」 相反,既失感並非現在與過去的重疊感,而是對未發生已然消失的錯愕,當前事件發生的速度超過了感知所能理解的體驗。時至今天,Z 世代(泛指 1997 年至 2012 年間出生)少年滑手機時無意看到 90 年代校園影片而感到心碎,覺得自己 「錯過」了那個時代,稱為 anemoia,源自 John Koenig 的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常被翻譯為「異化懷舊」、「虛擬懷舊」,描述對未曾經歷過的時代的緬懷之情。


«白日舞廳»是雷恩兒完成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碩士課程後的首個個人展覽,展覽構思從藝術家的回憶展開,青少年時期的雷恩兒到舞廳替爸爸取回一些物品,歌舞與性慾缺席下的舞廳,在白日之下破落陳舊,處處污漬斑駁。有趣的是,藝術家並不是陳腔地指向歌舞昇平虛幻退場後的空洞,而是克制地告訴我們:我對自己從未經驗的東西充滿鄉愁。



已故的父親從事舊郵票與舊鈔票交易,老一輩的懷舊情緒被觀察與重組,與父親的感情在他離去後才發生;生於 1997 年 7 月,「馬照跑舞照跳」似乎只是另一個她沒有經歷過的現場;文化身分性別角色甚麼都說完了,藝術家可以遺世獨立熱情止於作品的時代更是神話級的存在。那段時光從未屬於她的,對於素未謀面的物件,何以失落?對於從未在她面前流逝的時光,何以遺憾?是次展覽以素描、錄像及現成物裝置三個媒介形式,呈現予觀眾那個既失的瞬間,那個別處。



在混合媒介作品《白日》(2026)中,圍牆防盜釘被逐個撫平,然後重新賦予功能:作為雕塑,作為展覽光源,作為透著粉紅與綠的金屬燈罩,作為一個曾經無法親近滿是尖刺的存在。圓柱形的圍牆防盜釘被撫平後有如花朵圖形的飾品,裡面的狂歡燈光在圖形的負空間透射出來。我們或許不難聯想到鄺鎮禧的《芒星》(2025),以原本用於路面的暗器鐵蒺藜,經塑膠護膜包覆後鈍化其銳角,組成星形裝飾物。但是我們隱約感到兩者之間的冷峻系統感,背後卻有不同的動能,前者比較是一種補償機制,而後者傾向一種防禦性的議程。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作品《The Ambassadors》(1533)底部中心的一個扭曲頭骨,該頭骨以變形的歪像(anamorphosis)方式呈現,歪像是一種扭曲的投影,觀者站於側角才得以所見。有別於傳聞Holbein用歪像頭骨炫耀他的能力與技術,而是當時流行某種玻璃或視覺配件,畫者和觀者分別都能以專用的光學工具,製造和觀賞作品。雷恩兒在《平原》(2026)系列素描作品中,以層層摺疊的思考,用最簡單的素描媒介在觀者腦中產生這樣的想像:在這些摺紙上究竟畫了些甚麼?其實藝術家腦中的計畫是:用白紙摺出例如是百合花,然後重新鋪平的白紙,再在白紙上畫一條寫實的百合花,然後再畫出這張紙放在桌上的素描。如Holbein,畫家世世代代都有以工具造像,而我們或許應被錯愕的是,畫面走到所有價值都幾乎失去的時刻,畫者默默以那個透明的消失點,作為落點,幾經精巧的扭轉折疊,似乎一點點地可以走出橫行太久的具象繪畫平原。



澳洲神經科學家 Jared Cooney Horvath 應邀出席美國參議院,就「科技對教育的影響」作證,並提交書面研究與證詞。在證詞與媒體訪問中,他直言因大量引入教育科技與個人數碼裝置,Z世代可能是「現代史上第一個在平均認知能力上不如上一代的世代」。究竟是誰人把第一支手機,放在他們手上?本該擁有的,卻在出生前就已經被透支。在錄像作品《舞廳》(2026)中,藍色的地上鋪滿釘子向上的圖釘,黑皮鞋來回踏步,嘗試以鞋底把圖釘釘滿。又究竟是誰把圖釘留在地上?慶幸的是,如Gemini (由 Google 訓練的 AI 模型)告訴我:「Z世代對 Chunky (厚底/粗獷風)的熱愛已經從單純的增高演變成一種視覺藝術。這種風格不只是鞋子,而是完美平衡精緻與叛逆的態度。」原來鞋子夠厚,踏上釘也不怕的。是的,藝術家,就與刺共舞吧。



末見鍾情的哀悼快感,在背景裡總是覺得重要的終將缺席那道張力,褪下包裝的空殼,我們有沒有魔法?只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那未來的那一刻,香港藝術走出傳統懷舊那最後一瞥,我連帶著告別姿態的愛都不會給出來的。



攝影︰Studio Lights On @studio.light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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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兒個展《白日舞廳》

展覽日期:2026年3月7至29日

艺鵠藝術空間 ACO Art Space @artandcultureoutr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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