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痛」從行為藝術裡拿掉:短評PAINFREE行為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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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Florence Lam
「PAINFREE行為藝術節」在2025年12月27至28日舉行,由藝術家團體WITHIN主辦。兩天裡共八位香港藝術家,包括黃姬雪、馬域、吳玳誼、汪倩、吳靜而、陳卓甄、林海怡和何知穎(PAINFREE策展人之一),呈現以「無痛」為主題的現場行為藝術作品。PAINFREE以一個接近宣言的姿態面世,提出近年在香港所見的行為藝術作品多以「疼痛」和「挑戰極限」為重心。藝術家除了因自身的痛苦需要被釋放,亦因為希望被看見、被記住而把「疼痛」和「挑戰極限」等刺激性元素放入行為作品裡,導致這些元素泛濫飽和。因此,PAINFREE為參與藝術家提供了一個命題:「如果把『疼痛』、『極限』和『表演性』都從行為藝術中拿掉,那會是怎樣的面貌?」
「痛」作為藝術語言
行為藝術裡「疼痛」和「極限」的應用,可以追潮到印度教和佛教裡的苦行式修行——透過極端的肉體和精神磨練去鍛鍊意志,達到靈性上的昇華。許多行為藝術家會進行不同形式的修行,但如果修行的行為變成「表演」自己「靈性高度」的手段,而行為執行者又抱著想被目擊的心態,就會墮進滿足「自我」的陷阱,與修行本身背道而馳。若修行的行為以藝術形式呈現,即使只是將藝術語境外的行為作為ready-made置入藝術場域,亦仍需經過語境化的藝術處理,並創造可被感知的performative image(展演性意象),藝術表達或對話才得以成立。
塞爾維亞行為藝術家Marina Abramovic以挑戰身體極限為一種創作方法學,她的行為作品以極嚴格的紀律帶來的身體痛楚作為燃料,超越痛楚的恐懼對意識的控制,呈現人體極限和意識之間的拉扯,改變空間的氣場。她的訓練借用了很多佛教內觀的修行方法,而所有負責任的Body Art(身體藝術)藝術家背後都有龐大的research(資料搜集、物料測試)和對自身「物料」的了解,包括對個人身體特性和機能、身體政治、精神狀態、進行某些行為或運用某些物料時隨著時間累積對個人身體和精神狀態的影響,然後怎樣在內裡航行、有甚麼相應的準備或善後工作、需要怎樣的現場協助、現場觀眾的特質以至他們可能如何反應或介入等。更極端的身體藝術家甚至會有御用醫師,例如意大利行為藝術家Franko B在進行牽涉放血的行為作品前後,都會進行醫療諮詢。台灣行為藝術家謝德慶在進行他第一個一年行為作品《籠子》前,亦曾有過一個禮拜的實驗和資料搜集時間,充分了解和計算自己進行這個將會被翻成一個禮拜的52倍——一年行為作品時所需的準備和調整。「挑戰身體(和精神)極限」甚至不是謝德慶的作品核心,而是執行這些長時間行為作品所伴隨必定要面對和處理的條件。這就是以挑戰身體極限為創作方法學的行為藝術家們的craftsmanship(工藝)及技術。因此,使用痛楚和挑戰身體極限的行為藝術作品並非在表演自殘,而是在充分了解這些行為的起源和語境,在沒有挪用或過度簡讀的情況下,把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塑造成藝術家物料,透過research、experimentation和development,使之變成創作和表達的工具。
「無痛」是否真的能回應問題?
回到PAINFREE的策展論述,如果假定「疼痛」和「挑戰極限」在行為藝術裡的使用是因為藝術家擔心作品不夠娛樂性會讓觀眾感到沉悶,於是利用「疼痛」和「挑戰極限」的刺激去被看見,嘩眾取寵,那真正問題所在是藝術家的自我,而不是表達工具本身。以二元論類比,「痛」的對立是「無痛」,把「痛」去掉就可以解決「痛」成為氾濫的元素和藝術家自我的問題,那這個策展提問對行為藝術裡「疼痛」和「挑戰極限」的脈絡和其作為一種藝術語言的應用未免太狹窄和過度簡化。「疼痛」和「挑戰極限」,與其說是藝術家創作的阻礙及泛濫的現象,它更多是一種未被充分理解的藝術語言。近年香港的行為藝術鮮有在這方面作深度探索,而在香港藝術界裡對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的提供與支援亦幾近欠奉。近年大家都在經歷社會上各種難以言喻的痛楚,這些痛如在策展論述裡提到需要「被釋放」,亦有很多事情在挑戰大家的倫理認知極限,而對身體施加疼痛、挑戰身體極限就成為最直接——甚至太過直接、在藝術處理上未有轉化的表達。可是實際上,我並沒有覺得很多牽涉「痛」的行為作品都只是為了告訴觀眾「我很痛」,問題或許出於藝術家在行為藝術的工藝上還有很多可以發掘和探索的空間,導致未能清晰呈現作品核心。在處理手法上,如果可以有效分析這些痛楚的來源,了解其核心和形成並將其轉化,找到屬於藝術家的創作語言,那作品在藝術呈現上亦可以有所提升。不過,PAINFREE這種以一種包裹所有藝術家的作品,或以一體性為引導手法的策展論述或方向,這有點不完美、具爭議性的論述和提問,與其說是給藝術家一個標準答案,不如說是給藝術家更多空間去洞察當中與自己共鳴的裂縫,穿過這些不同的夾縫再分散出去,進而以各種方式回應和參與討論。PAINFREE亦創造了一個安全的——有藝術家形容像一個「家」——的環境,作為一個年末的療癒時間,讓藝術家在其中實驗和相聚。
PAINFREE其中兩件行為作品裡,「痛」依然存在,但非以直接讓身體發痛的方法呈現,而是將策展論述中定性的「疼痛」、「極限」和「表演性」從行為藝術裡取走。本文集中描述行為藝術家們的藝術處理手法,並進行評論。

圖片來源:吳玳誼《Grief time +++》PAINFREE 行為藝術節
攝影師:Florence Lam
吳玳誼《Grief time +++》:為哀傷延長時間
吳玳誼的作品《Grief time +++》由邀請觀眾閱讀Ellen Samuels的文章<Six Ways of Looking at Crip Time>開展,好像缺乏平素觀看行為作品時的那種莊重的儀式感,也失去劇場裡為了打破「第四道牆」而刻意互動的感覺。作品反而具備一種在參與工作坊、分享會或進入一個學習空間的氛圍。文章講述「Crip theory」(夬兒理論或酷兒殘疾理論)裡「Crip time」(廢時光)與「Grief time」(哀傷時間)之間的關係。E Samuels講述母親因癌病逝,哀悼母親的時間彷彿變成一種永恆,除了失去母親,她也失去了那些用來哀悼的時間。身心拒絕放開已然失去的事物,然後這些事物在過程中變形。文章再引用Dana Luciano提出當哀傷時間與現代性融合,它會變成一個暫時性、具影響力的狀態,時間的感知相反於主流社會那種以進步為目的、機械性的時間。大家閱讀期間,玳誼為每人派發一支筆、一張小卡紙和一個白色紗布袋。卡紙上有三個問題請觀眾回答:「你需要用時間去哀傷的事情是甚麼?」「社會期望你需要的『grief time』是多少?」最後是「現在,你可以把它加長(+lengthen it),寫下你需要的時間:」。

圖片來源:吳玳誼《Grief time +++》PAINFREE 行為藝術節
攝影師:Scarlet
我們帶著填好的卡紙,圍著場地中間的圓形裝置坐下。中央放著一個鼓起的紗布袋,裝置鋪滿一層淺棕色稻殼,最外圍可轉動的圓圈平放著十個銀色圓碟。我們沿著卡紙第一條問題下的虛線往外摺,把自己需要哀悼的事情隱藏起來,並各自放進一個碟子裡。在玳誼的帶領下,我們輪流分享答案。大家都處於不同的哀傷階段,有以月計、年計甚至一輩子的時長。然後我們順時針轉動圓盤,像合力轉動一個停下來的時鐘或齒輪,眾人的碟子逐一轉到面前。玳誼邀請我們以圓盤上稻殼的重量類比時間的重量,為他人的碟子加入願意為對方加上的哀傷時間。起初我以對方的故事去判斷他們所需的哀傷時間,慢慢發覺其實我覺得怎樣並不重要,對方想要多少我就應該放多少,透過行動告訴對方,社會願意給的時間其實比他們想像的充裕,於是我開始直接以對方寫下希望的時長放入稻殼。有時我會完全不放稻殼,有時會直接把碟子裝滿。最後當自己的碟子轉回來,我們把碟子裡的稻殼裝進紗布袋子裡。
玳誼的《Grief time +++》巧妙地構造了一個將廢時光和健全時光之間的期望和感知落差化作可見的場域。參與者既是提問中「社會」的一分子,亦是在參與作品期間抽離「社會」的暫時社群。觀眾簡單的行動可被非線性閱讀,描繪出每個獨立個體在經歷心靈上的「痛」和Grief time在實際運作時所面對的複雜性。在物料的選取上,玳誼告知參與者稻殼在作品裡的象徵意義後,其輕盈又脆弱的特質,和我們一般想像應該是沉重的哀傷時間形成強烈反差,在互動過程裡刷新我們的舊有理解。稻殼是稻米生長時包裹著米粒的保護層,收割後卻成為「沒用的東西」。參與者珍重地將稻殼收集起來,裝進各自的器皿的行為,卻創造出一個分享收成的展演性意象,同時挑戰資本主義對時間的「有價值」運用的慣性認知,呼應Crip time 的概念。圓形裝置介乎雕塑和輔助思考的工具之間,其結構和現場互動的細節創造出多重虛實的共有和私密空間,讓參與者選擇將帶進作品裡的資訊安置在被掩蓋、被聽見、或被一起承托的位置,進行沒有刻意儀式感、非常真誠的療癒時間。作品變成了一個走進了解自己多一點、容許自己的Grief time轉化成 Crip time的邀請。
圖片來源:汪倩《PLEASE, BE SOFT, LET ME DIE》PAINFREE 行為藝術節
攝影師:Glo Chan
汪倩《PLEASE, BE SOFT, LET ME DIE》:物件的記憶在身體中聚集
汪倩的行為作品《PLEASE, BE SOFT, LET ME DIE》呈現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藝術語言。汪倩戴著頭燈,坐在一個黑色車胎上,大腿上抱著一個鼓起的黑色膠袋,車胎底下鋪了一張銀色鋁箔墊。她響起拍子機,從落地玻璃透進來的光隨日落漸暗,頭燈的光漸變集中,光打在鋁箔墊,再折射到白牆、天花上。她又用打火機燒了幾張用於祈福的白色幽靈紙,紙張迅速燃燒並在空中消失,然後把包裹著一把小鐮刀的幽靈紙從刀尖點著燒掉,呈現刀刃從火裡生出來的意象。她再用鐮刀割破黑色膠袋,挖出一塊一塊透明的鬼口水散落四周。剛挖出來呈半固體狀的鬼口水,接觸地面後隨即癱軟變成一個個黏糊的小水池。鬼口水全被挖出後,她站起來將車胎捧起成側立,面朝下並挨在車胎上,小心翼翼地半凌空平衡著身體,四肢盡力躲開鋁箔墊上濕滑的鬼口水,但難免又會沾滿一身,帶動車胎一起拉著絲緩慢地旋轉。她用困難的姿勢再拾起打火機,將一張一張幽靈紙燒盡。其後她躺下,用四肢撐起車胎,鬼口水慢慢滴在她身上。她再次拿起鐮刀,割開藏在車胎裡的膠袋,取出一朵朵白百合,空間瞬間充滿百合花的氣味。在取出所有百合之後,她放下車胎,再次坐在上面,把頭燈轉成紅色,用鐮刀從胸膛中間割開上衣,最後從車胎裡取出一個玩具煙盒,拿起一根「煙」吹出泡泡。
圖片來源:汪倩《PLEASE, BE SOFT, LET ME DIE》PAINFREE 行為藝術節
攝影師:Scarlet
汪倩今次的作品,源自她在2023年賣了給我的「豆腐T恤」項目委託:「豆腐T恤」的買家可以委託她按買家賦予的命題或覺得「一件最簡單的事物」,在T恤上寫一首詩或做一個行為作品。當時我和汪倩分享自己覺得最簡單的事物是嬰兒睡覺的臉。《PLEASE, BE SOFT, LET ME DIE》除了有對嬰兒睡覺的臉的詮釋之外,裡面亦出現了汪倩過往不同作品的意象影子,像兩人的命題和汪倩以往的行為作品在這個現場行為裡交會對話,如果單一閱讀會出現脫離脈絡的情況。例如,這次她戴著頭燈挨在車胎上把臉靠近鬼口水讓光反射,呼應著她在2024年在台北做的《夜裏的池塘:羊毛與鈴鐺》裡戴頭燈臉靠進人造池塘的意象。車胎則源自2025年10月她在印尼參與的一場集體即興,不過上一次她是與另一位藝術家透過車胎角力。至於這次用的鐮刀,則與她在印尼做的《東北方的洞穴》裡使用過的是同一把。在《東》裡,她回應印尼南部一個因無法生育而被丈夫唾棄的女鬼Wewe誘拐當地被家庭苛待的小孩到另一個維度照顧的神話故事。汪倩把魚線繫在腰上,從海邊的洞穴拉到海邊,頭朝下,最後用這把鐮刀切斷魚線,為Wewe做一個孩子出生的儀式。她在不同作品和語境裡重複使用一些物料,讓她對這些物料特性的認知和運用愈變純熟,隨著經驗累積,與物料互動的身體節奏和氣場亦在演變。作品裡「痛」的意象,除了有鐮刀作為一件本身帶有危險性的物件,再結合內置的不穩定因素(濕滑的鬼口水、平衡在車胎上的身體、昏暗的環境等)所帶來輕微的驚悚底蘊,平衡著藝術家展演時呈現的身體節奏,亦呼應著出現在不同作品裡的物件。它們作為不同的個體,自身的「記憶」和 「經驗」在各個作品探討和見證過不同質感的情感(包括「痛」)、意象和歷史文化語境,在不同的時間線和場域之間跳躍、堆疊,聚集在藝術家的身體之中。
結語
PAINFREE並未給予一個關於「無痛行為藝術」的標準答案。相反,它曝露了命題本身的局限,也因此讓藝術家得以在縫隙中各自發聲。疼痛在這裡沒有被簡單否定,而是被重新定位、延遲、轉化。也因為PAINFREE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和社群,讓這些不完美——或許亦毋須太完美——的疑問,得以被凝視和安撫,探索PAIN(痛)和FREE(自由)的真正意義。
P.S. 這次八位藝術家裡有七位(包括策展人)我都曾經緊密合作過,某程度是(互相)看著大家成長,所以很難去寫一篇完全持平的評論。在香港行為藝術專門的藝術評論和語境化工作均非常貧乏的狀態下,我們希望借助這次第一屆PAINFREE現場藝術節和作品,提出一些考量一個行為藝術節和行為藝術作品裡「好」或「不夠好」的元素,邀請自己和讀者們一起去思考、討論、發掘和發展更多各自的強項和可能性,改進比較弱的地方,互相學習成長,塑造更多有個性、具獨特定位的和在時在地的行為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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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AINFREE 行為藝術節
攝影師:Scarlet、Glo Chan、Florence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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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由1a空間《香港視覺藝術評論培育計劃 2025-2026》學員撰寫。自 2017 年起,1a空間透過此計劃為本地新晉藝術評論人提供培訓及發布作品的機會。
This piece was written by a participant in 1a space’s ‘Hong Kong Visual Art Criticism Incubation Programme 2025-2026.’ Since 2017, this programme has provided training and publishing opportunities to emerging local art cri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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