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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嵐 評 M+ 女性藝術家特展「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



限制身體的感知

M+「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 (下稱「身臨夢境」)要求觀者入場先脫鞋,某些房間還要彎腰、蹲下,甚至爬行才能進入。這些看似細碎的規條,迫使觀眾以身體參與:碰到材質、感到熱度、聽見聲響在狹窄通道裡回彈。我們不能再以「安全距離」維持觀看者的位置優勢——「身體」本身成為了啟動展覽的條件。


強調體感的策展方式很容易被誤會成近年流行的「沉浸式展覽」,而「身臨夢境」所強調的是,自1950、60年代以來不少以臨時搭建、非傳統材料與現場參與為核心的環境裝置作品。這些作品於展後拆除、只留下照片或錄像紀錄的做法並不罕見。問題在於,當藝術制度與藝術史長期偏愛可收藏、可展示、可複製的物件,敘事自然更傾向交給能被典藏、能在市場流通、較易被博物館長期保存的形式與名字——它們最容易被歸檔、納入「正史」,成為資本與機構共同維繫的可見證據。女性藝術家被壓到邊緣,並不只是缺乏「被看見」,更是她們的創作方式較難被既有制度保存與轉述。Katy Hessel 在《The Story of Art Without Men》指出,藝術「正史」不是單純去遺忘,而是一套選擇標準:讓某些類型的作品更容易被記錄與典範化,另一些則更容易被消失。


「身臨夢境」將這套機制轉譯成空間倫理:限制並非只為保護作品,而是將觀眾從「安全」的觀看位置拉進作品之中,迫使我們承認各種的不便與狼狽,承認理解須付出姿態與時間。例如Judy Chicago的《羽毛室》,以大量羽毛塞滿空間,鬆動由男性主導、以堅硬材質為基礎的雕塑傳統;塩田千春的《無限回憶》,以紅線與紅裙構成包覆式場域,具象化身體與記憶的纏繞。值得留意的是,展覽呈現的「女性」,既包括仍待再發現的名字,亦有已獲廣泛認可者。這種並置提醒我們:藝術史確實會補寫與演化,而「被承認」一般來得緩慢且不均。即使進入主流,作品亦可能以更利於展示與收藏的方式被理解,原本不可轉移、與身體密不可分的臨場性,反而在典藏過程中被馴化。


由此可見,這個展覽所做的不只是標榜「女性」作為主題,而是改寫觀看關係。觀眾必須放棄俯視式觀看,才能進入作品搭建的世界。風、光、狹窄通道、柔軟材質、突如其來的聲響與熱度,讓我們在作品內逐步形成感受與判斷——距離本身就是權力,而近身與受限成為了理解被遮蔽歷史的必要條件。


然而,將限制視為解放亦有風險。當展覽以「身體進入」作為前提,誰的或怎樣的身體更容易進入?對某些觀眾而言,蹲下與爬行並不是姿態選擇,而是實際門檻。任何以身體為核心的策展,都必須追問:哪一種身體被預設為標準?否則,展覽一方面修補藝術史對女性的忽略,另一方面卻可能在可進入與不可進入之間製造新的分界。


圖片來源:M+ 官方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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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女性藝術家特展「身臨夢境:1950年代至今的女性藝術家環境作品」

展覽日期:2025年9月20日至2026年1月18日

M+ 博物館 @mplus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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